荣巷古镇建筑装饰图案琐谈

2001年3月，同济大学著名教授、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评审专家组成员阮仪三应邀来无锡考察。在荣巷期间，阮仪三表示荣巷建筑形式之多、品种之全、内容之丰富，在江苏省内非常少见，十分珍贵。他说：“荣巷有特色。它不同于周庄、同里，也不同于乌镇、西塘，它是以近代荣氏家族住宅建筑群为主体的集镇，是中国民族工商业的发祥地之一。抓住这一特点做工作，保持它的原生性、原真性和完整做法，就能展现无锡这座城市最主要的特色之一。”

2001年6月，市文化局和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办公室特邀国内著名的文物保护专家和古建筑专家罗哲文、谢辰生、郭湖生等人来锡考察。他们对荣巷老街和近代建筑群的评价也很高，并一致认为：“它原貌尚在，特色依旧；荣氏家族名人很多，历史地位重要，确实应该整体保护；不但已具备了省级文保单位的申报条件，而且还有望提升为国家级的文物保护单位。”

2002年10月，荣巷近代建筑群被列为江苏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至今，荣巷仍保留着一条长约380米的老街，200多组近现代建筑群，以及数百个建筑单体。

建筑被称为“凝固的音乐”，其部件细节处就是一串串音符。那么，荣巷民居建筑又传递了哪些传统文化的“音乐信息”呢？

且看建筑细部：斑驳的土墙上印刻着岁月的流痕；青砖灰瓦间折射出家族的文化底蕴；蜿蜒盘绕的藤蔓透着古老的气息；古色古香的建筑依然恢宏大气，不失旧时精彩。

马头墙、墙饰、屋脊、铺地、窗饰、门饰……无一不彰显出人们的理想追求，合奏出传统的幸福和谐价值观，反映了人们对福寿、平安、吉祥、和谐的愿望。

俗话说：“人间五福，惟寿为先。”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源于《书经·洪范》）。“寿”意为命不夭折且福寿绵长，“富”意为钱财富足且地位尊贵，“康宁”意为身体健康且心灵安宁，“攸好德”意为生性仁善且宽厚宁静，“考终命”意为能预先知道自己的死期，临命终时，没有遭到横祸，身体没有病痛，心里没有挂碍和烦恼，安详且自在地离开人间。五福合起来才能构成幸福美满的人生，一分开可就不美妙了。而在五福中，长寿是排第一位的。

因此，荣巷民居会将“福”字、“寿”字雕刻在外墙上，或鲜明地刻在门额砖雕之上，以祈求福寿安康。

荣巷东街的“福字墙”和“寿字墙”

荣巷西浜211号的门额砖雕上的五个“福”字，寓意五福俱全。

荣巷西浜212号的门额砖雕上的五个“寿”字，寓意福寿俱全。

于是，“福”“寿”两字亦成了荣巷民居建筑装饰图案中出镜率最高的“明星”。

族长荣福龄老宅瓦当上的“寿”字纹，寓意健康长寿。

荣梅春宅楼围栏上的长脚圆“寿”，周围有“卍”字纹，寓意吉祥多寿、福寿万代。

荣巷西浜171号的门墙翘角上饰“云雷纹”；上、中、下枋左右收头纹饰“如意别扣纹”；铁皮门钉饰“四隅蝙蝠”，上下饰“方胜纹”，围绕团“寿”。寓意福寿双全。

此外，荣巷西浜177号荣兰亭宅八字照墙上刻有仿慈禧太后亲笔题写的“鸿禧”两个砖雕大字。鸿禧即洪福。《宋史·乐志九》：“宝命自天，鸿禧锡祚。”清·赵翼《圣寿覃恩典隆养老以年逾八十得拜绢绵米肉之赐》诗曰：“如此鸿禧逢七度，吾生幸亦几人同。”鸿禧照墙是福寿文化的衍生物。

此照墙长12米，宽6.6米，高7米左右。而原薛福成、荣德生家的同题照墙已被损毁，唯有此处得以完整保存下来。这座带有风水色彩的八字照墙的民居式民国近代建筑，在整个江南地区，以至于整个沪宁线上都是独一无二的，极具民俗文化特色，是荣巷古镇“善”文化景观线中的一大亮点。

五福临门、福寿俱全，既表现了中国古代社会“多子多福”的思想，以期人丁兴旺发达，永续无绝，也展示了家族和睦相处的传统美德以及追求健康长寿的美好向往。

于是，荣巷人家的砖雕横额上亦频繁出现厚德载福、福履绥之、长乐永康、和乐且耽、和气致祥、竹苞松茂等寓意“福寿”的字眼。

荣巷东浜132号门楼枋间雕刻，五只蝙蝠围绕长脚团“寿”，寓意五福圆寿、五福捧寿。

相传康熙曾为孝庄太皇太后“请福”，一气呵成写了一个“福”字。这个“福”字被赋予了“天赐鸿福”的美好寓意。福字暗含“子、田、才、寿、福”五种字形，寓意“多子、多田、多才、多寿、多福”。将数个字合为一体且流畅自然，已属罕见。更为珍稀的是，这也是世上唯一的“五福合一”“福寿合一”之“福”，它又被称为“长寿福”和“天下第一福”。

由此可见，民俗中的“福”字所承载的深远寓意远超其字面意义。它不仅仅象征着纯粹的幸福，更是涵盖了“多子、多田、多才、多寿、多福”的丰富内涵。具体来说，它代表着人丁兴旺、家族繁荣；家庭富裕、丰衣足食；知书达理、德才兼备；健康长寿、和谐平安。正如《庄子》中提出的“平则福”，强调了内心的平和与宁静是幸福的基础。《韩非子》中的“全寿富贵之谓福”，以及《礼记·祭统》中的“福者，备也。备者，百顺之名也，无所不顺者之谓备”都含有富贵、安宁、长寿、如意、吉庆等美满之意。

因此，荣巷民居建筑细节中出现以下的传统文化元素也就不奇怪了。

上枋图案花纹：中如意纹，葡萄纹。

中枋图案花纹：梅兰竹菊，左右收头纹饰如意纹，寓意清雅贞操、高风亮节，吉祥如意、富贵长寿。

下枋图案花纹：中八卦（残缺），左右缠枝牡丹，寓意神通广大、震慑邪恶、荣华富贵。

铁皮门钉图案：福寿。

中荣83号卖鱼阿秉宅门楼

上方端置聚宝盆。

上枋堆塑：长脚“寿”字花篮居中，琴棋书画分居左右，尽边饰如意纹，左柿子盆，右寿桃盆。

中枋堆塑：如意居中，梅兰竹菊分居左右，左右收头纹饰如意别扣纹，寓意清雅贞操、高风亮节、祥瑞吉兆。

下枋堆塑：八卦居中（残缺），左右收头纹饰如意纹。

东浜荣梅春宅门楼

上枋砖雕：左右琴棋书画，中蝙蝠、官帽，寓意书香门第、福气大运、官运亨通 。

中枋砖雕：横额实雕“厚德载福”。

下枋砖雕：梅兰竹菊，边缀云雷纹、如意别扣纹，寓意世代绵长、富贵不断头、长寿永康。

荣氏畹芬堂东墙堆塑墙饰：仙鹤、松树，寓意松鹤延年、松鹤同春、松龄鹤寿等诸意。

荣氏畹芬堂西墙堆塑墙饰：鹰鹿柏——“镇宅神鹰” “柏鹿同春”，寓意吉祥如意、克邪驱祟、富贵长寿。

东墙、西墙堆塑墙饰呼应为“六合（鹿鹤）同春”（“六合”指天地四方——天地和东西南北，亦泛指天下。“六合同春”便是天下皆春，万物欣欣向荣，喻义非常吉祥、美好）。

马头墙饰：云雷纹图案，寓意震慑邪恶、平安一方。

荣巷汝宁大门屋脊脊饰：鲤鱼跳龙门，寓意幸运吉祥。“鲤鱼跳龙门”也是知识改变命运，跻身富裕的象征。

荣巷街131号后门窗棂：中心套方嵌“和合两仙”木雕，寓意夫妻和睦、福禄无穷，家和万事兴。下嵌石榴、葡萄纹木雕（上、左、右木雕残缺），寓意繁荣丰饶、子孙兴旺。四周围以一圈藤纹，寓意家族世代绵长不断、香火不绝。

窗棂木雕“刘海戏金蟾”，寓意长寿富贵。

长窗眉腰板上雕刻花瓶，中插折枝牡丹，挂玉璧，寓意荣华富贵、金玉满堂。

长窗眉腰板上雕刻“寿”字花瓶，中插折枝梅，下挂彩灯，寓意平安喜庆、高洁优雅。

山墙镂空花窗纹：大方套带蕊灵芝，上下左右截搭又组成“厌胜钱纹”。

注：灵芝，在中国古代，人们认为它是“长寿之药”，还赋予了它一定的道德色彩，例如“王者有德行者，则芝草生”。当宫廷中出现灵芝时，它更是成为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象征，同时也寓意着领导者万寿无疆，能够长久地执掌朝政。因此，灵芝在中国历史上被尊为神圣、尊严、高尚的代名词，是最具影响力的吉祥物之一。

厌胜钱，多为圆形方孔的铜钱形。取其“钱”“全”谐音和方孔之“眼”，有的为套铜钱，满窗都是，表示富裕、避邪，另可叠加其他图案的吉祥意义。

进士第后墙镂空花窗：重重叠叠六瓣栀子花纹，栀子花芬芳溢清，寓意主人品格真诚高洁。

荣瑞馨宅天井南墙镂空花窗纹：大方套九个柿蒂（八角），中嵌菱形套厌胜钱纹，寓意富裕避邪、事事如意、家业稳固。

注：八角，灯笼纹，又名灯笼锦，是一种常见的传统窗棂图案。它是简单化、抽象化的灯笼形象，以八边形为基本骨架。在古代，灯笼是光明和喜庆的象征，也是生殖崇拜的符号。以抽象的灯笼纹作为装饰窗棂的图案，寄寓了人们对美好生活、光明未来的向往。

镂空花窗纹：大方套九小方，中心小方为四角“人”字纹（也似简化的蝙蝠纹）构成菱花形，上下左右为套方灵芝花纹，四隅菱花形。

荣巷历史街区的建筑装饰图案种类繁多，文化容量大，题材涉及天地自然、祥禽瑞兽、花卉果木、人物故事、文字古器等，既反映了民俗精华，又映射出士大夫文化的儒雅之气。它是我们可以感知的、物化的知识力量构成的物态文化层，也是精神创造领域的文化现象。

像鱼穿莲、鸟站莲、蝶恋花、榴开百子、猴吃桃、松鼠吃葡萄、瓜瓞绵绵、狮子滚绣球、喜鹊登梅、龙凤呈祥、凤穿牡丹、丹凤朝阳等图案都有一种创造生命、子孙繁衍的暗示。

而那些大量运用谐音祈福的符号，烙有原始人类语音崇拜的印记，则寄寓了人们对福（蝙蝠、佛手）、禄（鹿、鱼）、寿（兽）、金玉满堂（金桂、玉兰）、善（扇）及连（莲）生贵子的愿望。

装饰图案中蕴含的自然崇拜和人们的各种心理诉求，如强烈的生命意识、延寿纳福意愿、镇妖避邪观念和伦理道德信仰等符号经纬线，共同编织起一张丰富绚丽的艺术符号网。

除此之外，荣巷民居建筑装饰图案中所蕴含的美，是历史的积淀和美感的叠加，具有永恒的魅力。因为这种美，不仅是诉之于人感官的美，更重要的是诉之于人精神的美感，包括历史的、道德的、情感的。这些美的符号丰富深厚而隽永，细细品味，心灵好似沉浸于美的甘露之中，可以感受到美的陶冶和净化。而且，由于这种美寓于日常的起居歌吟中，使我们在举目仰首、周规折矩间，都可以受其熏陶。

荣巷民居建筑装饰的品类、图案、色彩等不仅是自然崇拜、图腾崇拜、祖先崇拜、神话意识的体现，也是社会意识的混合物。它们反映了大众心态和法权观念，同时也体现了民族的哲学、文学、宗教信仰、艺术审美观念，以及风土人情等。这些装饰图案不仅满足了人们对美的追求，也寄托了人们安居保平安的心理。

其中，龟鹤崇拜便是万物有灵的原始宗教和神话意识、灵物崇拜和社会意识的混合物。而灵木仙卉则在后世建筑装饰植物类图案中占据了主要题材。包括灵芝（仙品，古传说食之可保长生不老，甚至入仙）、牡丹（富贵花，为繁荣昌盛、幸福和平的象征）、石榴（多子，古人以多子为多福）、蝙蝠（福气）、佛手（福气）、菊花（吉祥与长寿）等。

神话也是荣巷民居建筑图案来源之一。神话是文化的镜子，是发现人类深层意识活动的媒介。在传承过程中，有些神话被仙化或被互相嫁接，形成了新的故事和形象。这些故事和形象在今天的荣巷建筑装饰图案中仍然可见，如麻姑献寿、八仙过海、八仙庆寿、天官赐福、三星高照、牛郎织女、天女散花、和合二仙、嫦娥奔月、刘海钓金蟾等，而且，这些神话依然跃动着原初的魅力。正如列维·斯特劳斯所说：“艺术存在于科学知识和神话思想或巫术思想的半途之中。”

而某种具有象征意义的符号一旦被公认，便成了民族的集体契约。“它便像遗传基因一样，一代一代传播下去。尽管后代人并不完全理解其中的意义，但人们只需要接受就可以了。这种传承可以说是无意识的无形传承，由此一点一滴就汇成了文化的长河”，成为一本生动形象的“真善美”文化教材。“艺术同哲学、科学、宗教一样，也启示着宇宙人生最深的真实，但却是借助于幻想的象征力以诉之于人类的直观的心灵与情绪意境，而‘美’是它的附带‘赠品’”。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一个“福”字寄托了人们对幸福生活的向往和对美好未来的祝愿。福的含义并不仅限于物质满足，更侧重于精神层面上的满足和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它折射出的是我们整个中华民族的生活观念和价值观，并将成为人类历史上一个永恒的主题。

作者简介

荣耀祥，出生于1942年重阳，公益中学原图书馆长，地方史、灯谜、方言爱好者。